卢坤
生日一过,我就拟定了新的三年生活计划。第一条就是,要按自己的节奏和方式老去,要不急不徐地老去,要逐渐沉默地看着时光流逝。应酬慢慢会越来越少,少说话,少喝酒,眼睛里折射笑意比嘴巴咧开自然得多。人得服老,做好准备老去的安排,过分紧张和畏惧不好。有时和友人通电话,嗓音已经不够娇柔清澈,闷闷的女中音暴露无疑,说多了话,自己听在耳朵里有点陌生。所以,我选择提早做好心理准备,在别人逐渐意识到我老去的同时,先接纳这个看得见的变化过程。
要保持固有的干净习惯,白衬衫永远只穿半天就换下来手洗,领子和袖口始终不见半点污渍。和美发师已经商量好,要把长长的“马尾巴”剪短,编成细小的辫子盘起来。发际线靠后多年,就这样吧,顺其自然,头发不烫不染,就让它们一路白下去,白成满头银丝。老得优雅不一定容易做到,但老得纯粹彻底是可以期待的。偶尔用小珍珠的发卡箍住它们,一丝不乱,照照镜子时可以遥想当年的青丝如瀑。
会适时沐浴,只是为了防摔倒不再使用沐浴露。会准备一瓶爽身的喷雾或者香水,耳垂、手腕、颈后,一点栀子花清凉香气在空气里飞舞。人老了有可能会释放老人味,会遭人嫌,所以我觉得每天都喷一点香水,用一些爽身液。保留着惯用的牌子,香味极其清淡,给自己尊重,给别人愉悦。也许我还会自制一些散发果香的拼盘摆在茶几、餐桌,胃口大不如前,有一些清香的氛围可能会提升食欲,而健康是越来越被关注的重心。
几十年来,我的衣柜里大部分是浅色衣服,白色居多,打理起来看似麻烦,但喜欢浅色的飘逸,对暗色系列从小就排斥。心里当然希望自己老去的日子清爽宜人,而不是心思深重的模样,打扮老气横秋,会丧失获取快乐的勇气。朋友送我的一套瑞士指甲剪特别实用,平日里我没有保留长指甲的习惯,定时会专心修剪,保证指缝不存污迹。手部保养是比较上心的,有时按摩,有时涂抹手霜,从不进美甲店,我的十指需要在锅碗瓢盆里搅动。干干净净,柔软不糙是日常,可以坦然伸手接物与握手。老去的岁月里,一双稍带凉意的手,可以提示自己活得清醒。
梳妆台很空荡,没有瓶瓶罐罐,只是要继续保持用口红,颜色不刺眼,不浓艳,暗暗的磨砂光泽,喜欢那支豆沙红。还有面膜膏,我一定会继续用着,一个星期一次,简单,不费时,躺在床上微闭着眼,点一根香,安静地假寐,像老僧入定,在细碎的思绪里把前尘旧梦回想。时间一到,毫不迟疑地清洗,现实与梦境,全擦拭进柔软的毛巾里。
自然是要日复一日保持读书写字的习惯,但是不再热衷卡拉OK和大声讲话。老去的时候,我会是一只伸手拨动的开关、一面听人细语的白墙,温柔地喑哑着,不起眼地存在于周遭。会依然朴素而任性地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不刻意养花花草草,会保留对垂钓的喜爱。这看似男人们热衷的爱好,一直是我很少谈及的娱乐活动。别人家里春夏秋冬百花争艳,我阳台边的花盆里除了三角梅就是零星的茉莉。我想不出老去后拾掇阳台花草的模样,还是撤去了吧。饮茶已经是很多家庭的选择,一套优雅的品茶程序下来,他们不累,我已经疲乏。老去的日子,我只想在晨风里等着朋友驱车而来,找得一水塘,慢慢穿饵甩竿,四周有觅食的跑山鸡,也有一只聒噪的蝉。
如果可以,当然要了却心愿养一只大橘猫,肥肥胖胖,慵慵懒懒,特别黏人,喜欢蹭腿和懂得在固定的位置大小便。吃不太多,不挑食,不捣乱,随时靠在窗边沙发上打盹,会发出匀称的呼噜声。
会添置一副老花眼镜。按我的想法,退休之后就要摘除隐形眼镜了,戴了十多年,最后还是回归到老式的框架眼镜比较方便。某一个春日,斜躺在懒人沙发,手里拿着的书需要隔一点距离才看得清字时,老花眼镜就是最好的贴身陪伴。一人一猫一躺椅,思睡昏昏,不必想着有人贸然敲门拜访,也不看手机里的各种群发信息,发呆的时刻,窗帘随风摆动。老去的日子,出门依然选择坐公交,但不会像现在看到的老年人天未亮就坐在车上,我一定是睡饱吃好后,天光大亮才下楼去。选择便捷的路线、较多班次的车辆,不为匆忙赶时间,没有明确目的地,随时下车走进喧嚣的市井烟火,极快地融入人群。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我也不需要知道迎面走来的人是谁。
一个人出门旅行是必须的,重走曾经去过的地方,习惯了独自出门,不必在老去时成群结队。一只拉杆箱,走走停停,遇到心仪的地方就悄悄租住下来,一年半载的光阴里可以熟悉当地的风土民情。看看那里的日落和花开,也给家人汇报行程,固定的问候,只为一个不牵挂。在垄上,在长堤,留下不算蹒跚的脚步,撑一把伞,寻一处印象里的青石板路,走出一条雨巷。
“阳光晴好的时候,会偶尔去墓园看看仙去的长辈。”这话不是我说的,但这个想法我会萌生。送别时的场景无须多想,已经可以坦然面对死亡,去墓园并不可怕,只当那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安排。会把自己收拾得像从前一样整洁庄重,合身的套裙,一尘不染的鞋子,抱一束新鲜的花儿去看他们。生与死之间,其实没有山长水远的距离。一念之间,你说他在他就在,不在眼前就在心底。
我在日记本上写下未来的规划,愿意这样老去,一点一点留住时间。在黑白老电影里思考,在残存酒杯壁的酒香里得到慰藉,在一朵艳红木棉随风飘落在地的啪嗒声中,捡拾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