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凯
在川西南的安宁河谷里,小堡村像一册被岁月摩挲的线装书,青瓦是它的封面,田埂是它的行距,而村口古老的土地庙则是它卷首的印章。风翻过黄草梁子的脊背,吹动稻田的涟漪,每一道波纹里似乎都藏着一个被人们遗忘的故事。
这里的泥土是记忆的陶坯,勤劳的人们不曾荒废一寸土地。田埂上栽桑养蚕,桑树下间种不同豆类;山包上植着茶树与桃树,夏日的田间则缀满火焰般的红辣椒。村民弯腰栽种时,影子斜斜印在土地上,像一行行古老的象形文字记录着人与大地的契约。辣椒成熟后,晒场上的竹匾盛满艳丽果实,仿佛大地在燃烧,风一吹,连空气都染上微醺的辛辣。田埂间麦稻飘香,油菜花铺就成片金黄,牛蹄印里蓄着昨夜的雨水,倒映着流云的轮廓。
民国时期的老房残垣仍在,苔痕爬上斑驳台阶,镂空木窗积着厚厚的岁月。院外的小径是我们当年上学的必经之路。土坯墙的缝隙里,野菊年年自开自落,无声生长。风吹响房屋转角的铜铃,清脆声响召唤着曾经在此求学的孩童,声波荡过钟鼓楼,漫向远方。
老房前的皂角树记载着村庄的年轮。春天来了,抽出的新芽如绿焰;夏天的树荫下,小孩在嬉戏,女人做着刺绣,感受着这难得的清闲;秋风吹来落叶似金黄;而隆冬的枝丫则在雪中写满瘦硬的篆书。村中老者说,它的根系早已穿透地层与地脉相连,每一片叶子飘落都带着对土地的深情。
村中的小河没有名字,却比任何史册都清晰地记录着小堡村的过往。河水清澈透明,是我们当年摸鱼戏水的好去处。暑期的晴朗早晨,我们总会约上三五好友,在大人们的视线之外悄悄前往河边。女人们蹲在青石板上搓洗衣物,水花溅起惊散游鱼;傍晚,牧童牵牛涉水而归,蹄声搅碎一河霞光。河水终年流淌,带走光阴的片段,又沉淀下岁月的痕迹,那些回忆里的快乐与眷恋终究难以忘怀。
如今,小堡村早已并入冕宁县高阳街道,在乡村振兴的号召下,村庄的土地全部进行了流转,书写着现代化农业的乐章。村庄在夜里安静下来,唯有星光依旧慷慨地洒在屋顶,偶尔有犬吠打破寂静,但很快又被夜色温柔安抚。
就这样,在川西南的安宁河谷里,那个小小的村庄继续书写着它沉默而丰饶的诗行。这方水土不争不抢,却让每一个远行的游子都时时听见光阴的韵味,念起家乡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