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升锋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当苏州的春风顺着迢迢驿路把一箱水芹菜送到北方的餐桌上时，我忽然读懂了陆凯折梅寄友的心意。那泡沫箱里的水芹菜，嫩茎裹着江南水土养出的浅紫，翠叶鲜润得仿佛一掐就能滴出水来，茎秆笔直地挨挤着，还带着姑苏清晨的露气与微凉。

送芹的老同学与我夫妻是高中同窗，和夫人更是初中便结下深情厚谊的挚友。岁月在眉眼间刻了痕迹，情谊却还像当年课桌上共用的半块橡皮，干净又妥帖，这千里迢迢寄来的春鲜便是最鲜活的注脚。

夫人把这份远道而来的江南春意一点点揉进了三餐烟火。她将水芹细细切碎，与梅花肉糜拌匀。浅绿的芹碎混着粉嫩的肉粒，在盆中堆成一座小小的春山，是春日最生动的调色。指尖翻飞间，一张张饺皮被捏出齐整的褶子，码在竹帘上，月牙似的饺子挨挨挤挤，如缀满了一帘春日星辰。沸水滚过，饺子浮起，夹一只咬开，清冽芹香先撞进鼻腔，脆嫩的芹碎裹着弹牙的肉糜，鲜味儿顺着舌尖直抵心底——那是江南的春与北方的烟火撞了个满怀。

馄饨也循着芹香而来。薄如蝉翼的馄饨皮裹着芹肉馅，沉进滚汤，再浮起时，配着紫菜蛋花的清汤漾着暖黄，舀一勺入口，芹香清浅，肉鲜温润，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把早春的微凉都熨得无影无踪。

最妙的是中西合璧的巧思。把煎得焦香的荷包蛋夹进麦香浓郁的欧包，中间铺一层拌得爽翠的芹丝，红亮的辣椒酱点缀其间。捏着欧包咬下去，西式面包的韧劲裹着中式芹香的脆嫩，咸香里带着一丝清鲜，成了早餐桌上最亮眼的惊喜。

而拌水芹菜配煎五花肉片更是把芹香的妙处发挥到极致：水芹菜段脆嫩爽口，拌上韩国辣椒酱、芝麻，衬着煎得焦酥的五花肉片，脂香混着芹香，解腻又勾魂，一口下去，只觉人间至味不过如此。

瓷盘里，凉拌水芹翠色欲滴，撒上的白芝麻如点点碎银；水饺盆里的饺子尚留着捏褶时的指尖温度；欧包汉堡的麦香还绕着厨房的梁。这一桌芹香是江南的春，是同窗的情，是家常的暖。

原来最好的春味从不是山珍海味，是有人隔着千里仍记着你偏爱的一口春鲜，是有人守在灶台，把这份惦念熬成一屋烟火、一桌温柔。

人间有味，最是情深；一芹寄远，春意绵长。不负江南，不负知己，人“芹”春来早，岁岁春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