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兆龙
读完《红昼》的最后一页,我掩卷沉思,耳畔仿佛依然回响着轧机沉重的轰鸣,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铁水蒸腾的热气与烟尘混合的独特气味。作为本钢人的后代,我捧着这本浸润着父辈拼搏情怀的小说,感动与自豪在胸腔里激荡翻滚。赵雁的《红昼》是一部工业史诗,更是一首用钢与火、汗与泪熔铸的灵魂之歌,它照见了本钢人在时代熔炉中的淬炼与坚守。
《红昼》最震撼人心之处在于它精准捕捉到了本钢人独特的生命质感——那种将个体生命与钢铁洪流融为一体的“人钢合一”境界。书中老炉前工那句“钢水里有人的魂”的朴素话语道出了本钢人最深层的精神密码。在我的记忆里,父辈们谈论钢铁,从不把它当作冰冷的外物,他们会指着不同批次的钢材说“这炉钢脾气暴”或“那炉钢性子软”,仿佛钢是有生命的。这种拟人化的表达源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与钢铁的亲密对话。炉火的温度、钢花的形态、轧机的声响都成为他们感知钢铁“情绪”的语言。当一代代本钢人将青春、汗水倾注到高炉与轧机中,钢铁便不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材料,而成为他们生命的外化与延伸。这种交融,使得本钢人的身份认同深植于钢铁的肌理之中,哪怕时光流转,那份熔铸在血液里的钢铁印记永不褪色。
工业文学的宏大叙事往往容易淹没个体性,但《红昼》的深刻之处恰恰在于它在钢与火的交响中精心谱写了一曲曲“人”的悲欢乐章。《红昼》中的英雄不是脸谱化的“铁人”,而是有血有肉、有笑有泪的普通人。那位因技术革新而焦虑的老师傅、那位在家庭与抢修间两难的中年工长、那位渴望离开却又最终选择留下的青年技工——赵雁以他们的困境与选择勾勒出本钢人在时代变迁中的真实群像。特别是在国企改革、产能调整的阵痛期,赵雁没有回避本钢人的迷茫与阵痛,而是饱含深情地描绘了工人们在“饭碗”与“信仰”之间的艰难平衡。《红昼》用细腻的笔触记录下了这些抉择背后的深夜叹息与清晨坚韧,让我们看到所谓“奉献”并非总是激昂的口号,更多时候是沉默的承担,是在个人命运与工厂命运捆绑时的执着。
赵雁的高超之处还在于她敏锐地把握了本钢人精神传承中那种独特的集体记忆传递方式——一种融入日常、不着痕迹的言传身教。在《红昼》里,技术经验的传递往往伴随着生活哲学的渗透。老师傅教徒弟看火候会顺带讲起3年困难时期如何用最少的粮做出最扛饿的饭;母亲在缝补工装时会把父辈创业的故事一针一线“缝进”孩子心中……这种教育没有课堂,却无处不在;没有说教,却深入人心。它形成了本钢人特有的“钢铁家风”——务实、坚韧、重视手艺、崇尚团结。我至今记得小时候饭桌上,父亲会用厂里的事比喻做人的道理:“就像轧钢,该加热时加热,该冷却时冷却,做人也要懂得分寸。”这些朴素的话语塑造了我们这一代本钢子弟的认知结构与价值取向。当我们离开厂区走向更广阔的世界时,这套内化的“钢铁哲学”依然在潜移默化地指导着我们的选择与判断。
作为本钢子弟和新本钢人,阅读《红昼》更像是一次精神的寻根之旅。那些熟悉的场景——巨大的高炉剪影映红天际、交接班时自行车流如潮水般涌动、傍晚飘散在宿舍区的饭菜香与广播声——瞬间激活了沉睡的记忆。赵雁用文字为我们这些“钢二代”“钢三代”搭建了一座回望的桥梁。通过她的笔,我们重新理解了父辈的沉默与坚韧,明白了那些被我们视为“老套”的厂规厂纪背后是一代人用青春书写的秩序与尊严。更重要的是,《红昼》帮助我们完成了情感的升华:从对父辈辛苦的心疼升华为对他们创造价值的认同;从工业景观的童年记忆升华为对工业文明背后人文精神的敬畏。
《红昼》的“红”是炉火映红夜空的红,是钢花飞溅的红,更是几代本钢人心头永不熄灭的热血之红。赵雁用文学之光照亮了这些平凡而伟大的生命,让我们看到,在共和国工业化的壮阔历程中,正是无数像本钢人这样的劳动者用他们的血肉之躯作薪柴点燃了民族复兴的熊熊炉火。他们炼钢,也在时代的熔炉中锤炼着自己的人生;他们制造钢铁,也锻造了一种沉默而坚韧的精神品格。
作为本钢人的后代我感谢《红昼》,它为我们父辈立传,为我们这些新本钢人指路。它将证明,无论岁月如何冲刷,本溪湖的水永远记得,平顶山的松永远记得,在这片被钢水映红的土地上,曾有一群人把生命融进了钢铁,又把钢铁铸进了国家的脊梁。这份传承比任何钢材都更坚固,比任何炉火都更炽热,它将在时间的长河中继续流淌,继续照耀。
内容简介:
《红昼》是满族作家赵雁创作的长篇小说,2011年12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作品历时十余年完成,入选第十一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长篇小说参评作品。
小说以在东北金香峪村建设炼钢厂为切入点,通过龙溪钢铁公司建设历程,串联赵腊月、林子奇等人物命运转折,展现农民向工人转型的生存困境与技术革新中的理想坚守。作品以钢铁产业为线索融合村庄变迁史与工业文明演进,通过纪实手法折射国家百年现代化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