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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荣
那日与友外出,路过市中心广场,远远地看见一群人围住花坛一角看热闹,人群中不时传出阵阵惊叹之声。我挤进人群一看,一位失去双手的残疾少年端坐蒲团之上,用右脚夹着一支毛笔在立轴宣纸上写字。只见他脚掌轻移、运笔如剑,苍劲有力的楷书字体自他脚间缓缓而过,不过片刻之间,一幅徐霞客的《青云志》书法作品展现在前,现场掌声雷动,都为这精妙书法拍手叫绝。
一对精神矍铄的老夫妇买下少年的作品,少年不卑不亢,不断点头向众人致谢。我本想求购一幅作品,岂料同伴催促得紧,只得离去。
坐在去往农庄的车上,我无心听同伴谈论美食,却忆起几位残疾人身残志坚的励志故事。就如刚刚见到的少年,我们虽然不知道他曾经历过什么,但他能靠自己活下来就是奇迹。读过许多励志故事,远不及眼前所见触目惊心、催人奋进。
儿时就读的中心校旁边,有两间低矮的茅草屋,住着一对年轻的夫妻:男的缺了右腿,女的失去双手。上学放学的路上,我不是看见男的在洗衣做饭,就是夫妻搀扶着在地头种地除草,把门前的菜地弄得郁郁葱葱,令人惊艳。收工时,女人立于土坎下,男人撑着女人羸弱的肩膀,用一只腿蹦到土路上,然后倚靠在桃树上,双手环抱着女人的腰,侧着身子慢慢地拖拽上来,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们残缺的身躯上,男的扶着女人的身体,走走停停,两人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缓慢而温馨地行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们坚毅的眼神无数次震撼着我幼小的心灵,坚定着我刻苦学习的信念。多年以后,我的母校湮灭于故乡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之中,我向工作在家乡的同学打听过那对残疾夫妇,他们说政府早就安排好这些残疾人的生活。闻之我倍感安然,当年他们身残志坚的精神感动过所有师生,这或许就是我们挂念他们的缘由。
15年前,我曾参与援助肌无力少年张扬。第一次走进他们母子狭小的出租房,我看见他正趴在矮桌前作画,他抬头看我们的眼神清澈而坚毅。我们把牛奶和书籍放在房间角落里,听张扬妈妈描述他的病情,这是一种罕见的重症肌无力,浑身无力容易疲劳,现在勉强能活动手腕写字作画,医生说他的生命最多维持到18岁。
我们陪着年轻的母亲坐在屋外台阶上,看着她欲哭无泪的眼睛,竟然不知如何安慰她。为了给儿子治病,母子风餐露宿,走遍大江南北,花光积蓄寻医问药,哪怕有一线希望都要坚持。让她倍感欣慰的是,这孩子不仅特别坚强,还有写作和绘画的天赋,现在已经发表好多幅绘画作品呢。而我们能做的除了去看望他们,更多地是呼吁社会伸出援手,给予这对母子更多的温情。尽管张扬最终还是离开了我们,但他张扬着正义与温情的文艺作品却深深地鼓舞着无数的读者。
在这座城市工作生活近40年里,我目睹了许多因身体残缺却依然笑对生活的人,他们像饱受风雪摧残的梅花,绽放在城市乡村,从不在意那些鄙夷的眼神。活着,有尊严地活着就是幸福的事情。
世界呈现给我们的美丽,值得世人温柔以对。在城市边缘的农家小院,一位脑瘫作家签名送书给我时说:“当我听到有人说喜欢我的文字,我感受到生命极致绽放的快乐。”捧着那本散发着油墨香味的图书,望着送书者坚定而自信的眼神,我感觉那个春日的阳光特别地明媚温暖。其实快乐是最简单的事情,只是我们奢求太多,以致迷失追求快乐的方向。
史铁生说,我微笑着唱生活的歌谣,倘若生命只求得两点一线的一帆风顺,那生命便也失去了意义。而人生就是追求快乐,当你踏着泥泞、迎着风雨,走过生命的低谷,迈上生命高峰的时候,就会感受极致绽放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