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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润铁骨 笔铸钢魂

——记“辽宁文学奖新锐作家奖”获得者、鞍钢博物馆历史研究负责人王帅
《鞍钢日报》 (2026年02月13日 第04版)

王帅在“辽宁文学奖”颁奖典礼上发表获奖感言。

本报记者 石运来

【执笔】:走进那扇大门

让王帅没想到的是,2009年,走出校园的王帅穿上工装,真的走进了儿时电视里的那扇大门,成为一名鞍钢机械技术员。“每天穿过大门时,我才真切明白,鞍钢已不是遥不可及的画面,而是融进了我衣食住行的生活本身。”

虽然工作和文学毫不相干,可那个作家的梦想从未曾消失。工作之余,他写博客、发论坛,2010年在起点中文网发表了长篇小说《审判者》。“敲下最后一个字时,我心里清清楚楚,这部作品尚有一种青涩味道。”他坦诚地说。

2011年,24岁的他骑车进藏,将沿途见闻写成游记,陆续被《鞍钢日报》刊登。“捧着印着自己名字的报纸,兴奋得一夜没合眼。”那一刻,文学创作的火苗熊熊燃起。

受《明朝那些事儿》启发,他耗时数年完成《苏联那些事》第一部的写作,却因一些原因出版无门。“我原本鼓鼓的心气像被戳破一样难受。”这次挫折让他几乎放弃写作,全身心投入日常工作。他还参加了郭明义爱心团队的公益活动,并成功捐献出造血干细胞,大爱之举令人钦佩和动容。

但是,文学和鞍钢的情愫始终在他心头萦绕,挥之不去。此前在查阅史料撰写《苏联那些事》时,他瞥见了关于鞍钢历史的只言片语。一个念头隐隐生出:“鞍钢的历史如此厚重,或许能写成一部荡气回肠的小说。”鞍钢老一辈史志工作者留下了浩如烟海的历史资料,成为王帅最为宝贵的创作源泉,为其在作品中描绘新中国钢铁行业发展的壮阔画卷提供了身临其境的视觉想象。同时,著名作家草明的《乘风破浪》、罗丹的《风雨的黎明》、于敏的《老孟泰的故事》也深深影响了王帅创作工业题材的风格与态度。

2026年1月9日,在辽宁文学奖颁奖典礼现场,聚光灯下,一位青年人从作家前辈手中接过“新锐作家奖”证书。他叫王帅,是鞍钢博物馆历史研究负责人,笔名“安岗”。当主持人念出“安岗”二字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这不仅是对一位文学新锐的认可,更是向老一辈鞍钢人风骨的致敬。

领奖台上,王帅的思绪飘回到辽南的农村老家。童年时,王帅最爱做的事就是看书,家中的书柜被他翻了个遍。而真正让鞍钢形象深入少年王帅内心的,是家里那台彩电播放的《今日鞍钢》节目片头:成千上万的工人骑着自行车,迎着朝阳,浩浩荡荡涌入写着“鞍钢”二字的大门。“那场面,壮观得让人心潮澎湃。”他回忆道。那时的他怀揣作家梦,却说不清该写什么;而鞍钢的模样,已在他心里刻下深深的烙印。

【炼字】:兑现一个承诺

2016年,鞍钢集团启动“鞍钢五百罗汉”项目,计划挖掘建国初期500余名地县级干部支援鞍钢建设的先进事迹。当鞍钢日报社推荐王帅担任撰稿人时,他说自己“凭着一股对文学的热爱,和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闯劲儿,一口应承了下来”。

真正提笔才知艰难。那段历史横跨晚清、民国、日伪时期和新中国成立初期,而他对此的了解大多来自课本的只言片语。写作风格要在“史”的严谨与“文”的生动间找到平衡,难度极大。

那是王帅人生中最兵荒马乱的时光,白天围着设备转,晚上围着书桌转,同时还要装修新房、筹备婚礼,写作时经常被老一辈鞍钢人的精神、故事感动得眼含热泪,也在爱人的唠叨声中焦头烂额。翻出当时写的初稿,有两处标红格外引人注目,“瓷砖”“壁纸”四个字混在其中。

当时,“鞍钢五百罗汉”以每周一篇的频率在《鞍钢日报》连载,为了专心创作,避免断更,他买了一部不能上网的老年人专用手机,又将装修和婚期延后,把所有精力全部投入创作中。

支撑他走下去的是“鞍钢五百罗汉”的动人故事:陶惕成积劳成疾死在工地,章大荒等无数建设者背井离乡、栉风沐雨……“比起他们吃的苦,我这点困难算什么?我一定要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让他们的精神流传下去,这是我的责任,是我对老鞍钢人的承诺。”

从2017年8月到2019年10月,101篇文章、40余万字的创作收官前夕,那个埋藏多年的念头再次迸发:“为什么不把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写成一部完整的作品?”

他又提起笔,以鞍钢百年历史为主线,以“五百罗汉”为原型,开始创作长篇工业题材小说,熬到凌晨成为家常便饭。“写到动情处又哭又笑,现在爱人还是总用这件事跟我开玩笑。”

用了半年多时间,这部作品上下两部的初稿终于完成。他给书取名《钢铁红流》,“红”字既喻示钢铁洪流的气势,更彰显鞍钢的红色基因。他的笔名“安岗”是“鞍钢”的谐音,也第一次正式出现大众视野。

“敲下最后一个字时,我感慨万千。恍惚间,小说里的人物与‘鞍钢五百罗汉’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我在心里轻声说,老鞍钢们,我写完了,我兑现了对你们的承诺!”

这部书完成后,他经历了投稿、等待,终于等来国内头部出版社的电话,编辑肯定了作品的独特视角,但是建议改成其他体裁“更容易获奖”。

是坚持还是妥协?王帅没有犹豫,当场拒绝了编辑的建议。他的创作初衷不是为了获奖,而是以大家喜爱的风格,让全国读者尤其是青年读者都能读懂鞍钢的历史,读懂这片土地上的赤诚与热血。

幸运的是,在他拒绝这家出版社后不久,另一家知名出版社伸出了橄榄枝。2020年10月,《钢铁红流》上部正式出版,入选“共和国钢铁脊梁——庆祝新中国成立70周年主题出版工程”。

拿到样书那天,他异常平静地捧着书走到烈士山。“夜深人静,山风微凉,我掏出那部老年机,想打个电话分享喜悦,却突然不知道该打给谁。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场嚎啕大哭。”这些年的迷茫与挣扎,误解与质疑,那些被人说成“不务正业”的委屈,都随着眼泪倾泻而出。“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对得起组织的信任,对得起数年的付出,更对得起‘鞍钢五百罗汉’的英魂。”

2022年8月,《钢铁红流》下部出版。而一件冥冥之中的巧合悄然发生:5年前写第一篇“五百罗汉”文章的那天,他只睡了3小时就去参加郭明义爱心团队的造血干细胞采集;5年后,他的造血干细胞真的与一位患者配型成功。

2023年2月,他瞒着家人走进医院。“采集造血干细胞那天,夕阳余晖洒在离心机上。看着机器里缓缓流动的血液,我觉得那是金色的,它会带着一份生的希望流向远方那个陌生的家庭。”他说:“我从不相信命运,但却坚信好人有好报。延续另一个人的生命,让我浑身充满了力量,也让我的文学之路迎来了新的曙光。”

获奖感言:

我今年40岁了,拿到了这个“辽宁文学奖新锐作家奖”,心里一半是兴奋,一半是焦虑。焦虑什么呢?就是焦虑“老”与“新”这两个字。

我生长在辽宁,工作在鞍钢,那是一个藏着新中国钢铁工业最初景象的老企业,所以这个“老”字不仅体现在我的脸上,更刻在我的骨子里。但我更亲眼目睹这里的“新”——鞍钢早已有了智能化工厂,机器人满地跑;年轻的工人们戴着 VR 眼镜操控设备,一天下来头上没汗、身上没灰。辽宁的新质生产力更是遍地开花,世界最先进的战机和航母都出自我们之手。然而这些故事没太多人知道,因为没太多人写。于是,我这个带着老工业印记的“新锐”,有了新的方向。未来,我的写作领域可能很局限,就写工业和工人。但我愿意用无限长的时间和全部精力,以全新的思考和笔触,去书写新时代的工业、工人以及老工业基地上的新变化。

【呐喊】:响彻这个时代

2023年12月,王帅收到前往鲁迅文学院进修的通知,成为鞍钢第一位走进这座“作家摇篮”的学员,从“新中国钢铁工业的摇篮”走进了“当代文学人才的摇篮”。

3个月的学习让他受益匪浅,但也遭遇了尖锐质问。有同学关切地问:“你们工厂里还那么黑黢黢的吗?工人穿得还那么脏吗……”“这些问题像一根根针,扎得我心口发闷。”王帅说:“我知道,这是全社会对老工业基地、对东北的刻板印象。”他清楚,几十年前工业是先进生产力的代名词,工人是受人尊敬的“老大哥”;可如今在很多人眼里,工业成了落后、脏乱的象征。

“他们不知道,如今的鞍钢早就有了智能化工厂,机器人在车间灵活穿梭,工人们坐在电脑前操控设备,一天下来头上没有汗水,身上不见灰尘;他们不知道,东北的新质生产力正在蓬勃发展,最先进的战斗机和航母的钢材,都产自这片热土。”

他没有辩解。“说服一个人容易,改变一群人的偏见很难。唯有创作出紧跟时代步伐的优秀作品,才能让人们看到工业真实的当下与未来。”这一刻,他更坚定了自己的使命担当。

2024年5月,新时代辽宁文学“火车头”创作计划实施,核心正是聚焦工业文学创作。同年6月,从鲁院学习回来的王帅回到鞍钢第一件事就是登上鞍钢博物馆顶楼。

“站在楼顶环顾四周,钢铁厂房鳞次栉比,高炉轮廓在蓝天白云下格外雄伟。这座工厂,一半是荣耀,一半是屈辱;一半是奋进,一半是伤痛。它曾在迷茫中坚守,在艰难中跋涉,最终冲破雾霭,奔向光明。”

看着眼前的一切,一部新小说的名字应运而生——《万里晴山》。这部以鞍钢为背景的作品围绕3个家庭、6个孩子的成长,折射东北工业城市的转型与振兴。“这是一部属于改革开放后东北人民的创业史与成长史。”

他仅用半年就在2025年春节前完成了初稿,并节选改编成同名剧本。不久,他当选鞍山市作协秘书长:6月,《万里晴山》获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意向;7月,签约成为辽宁省作协第十五届签约作家;11月,《万里晴山》剧本获奖;12月,摘得“辽宁文学奖新锐作家奖”。后三项荣誉都是首次由鞍钢作家获得。

回望过去,王帅与文学的缘分充满艰辛与坎坷。“是鞍钢给了我继续走下去的底气与勇气;是鞍钢的钢花铁水,滋润了我的笔墨,涵养了我的灵魂。”

他的笔名“安岗”既是“鞍钢”的谐音,更蕴含着“安于岗位”“守护鞍钢”的深意。这个从钢铁生产线走出来的青年作家,用文字完成了一场精神的冶炼——将个人梦想熔铸进集体记忆,将工业叙事升华为时代史诗。

“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会继续握着手中的笔,书写新时代的鞍钢,书写鞍钢人砥砺奋进的生动实践,书写新时代的工业为中华民族实现伟大复兴的壮阔征程。”王帅说这话时,眼神坚定。在他身后,是激荡百年的钢铁洪流;在他面前,是等待点亮的万里晴山。

《钢铁红流(上)》节选:

转眼间来到了1949年的春节。过去的一年真是不平凡,想想去年的这个时候千山这个钢铁城市还是国民党的天下,而后共产党又两进一出,如今千山终于彻底地解放了,人民真正当家做了主。

实际上,在解放后的第一个春节里老百姓的日子仍是清苦,穷人家里是苞米面的菜饺子,稍微好一点的家里能买它一斤面,做一顿白面饺子,如果真要是和去年比,今年各个家里还少了不少的东西呢,就连糊墙糊炕的图纸都撕下去了,屋里露了土墙皮,黑黢黢的,你说这生活是好了还是坏了?

当然是好了,你看那家家户户喜气洋洋挂起的红灯笼,小孩子簇拥着大人放起了二踢脚,而后你追我赶打打闹闹地挨家挨户去拜年,能说是不高兴?管他吃的是苞米面还是白面,但一家一家厨房的大铁锅上热气腾腾,左邻右舍的互相串门,在烧得贼拉烫的火炕上盘腿儿一坐,嗑着毛嗑就开始唠上。他们唠的再也不是什么啥时候要变天啦,哪里又闹胡子啦,谁家又遭抢啦,谁家姑娘被送去了妓院啦,谁家老爷们死在了烟馆里啦,那都是旧社会的事情了,现在不时兴了。现在研究的都是谁献交器材立了功,谁得到了领导表扬,宁钢啥时候能恢复生产,全国啥时候能解放。

不一样了,千山这个城市天翻地覆了,完全不一样了。

春节当天,李达、杨秋盛和王立群等宁钢的党员干部们没闲着,到八家子慰问职工家属。有一个老师傅听说大领导来了,赶忙下地要跪下磕头,急忙被扶起。眼见几个小战士扛进来一袋面,还拿了两盒果子,激动得老泪纵横,说打盘古开天地那会算起,也没听说过大领导来给老百姓拜年送东西。中午,几个人又慰问了坚守岗位的工人师傅,送去了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馅儿的水饺。光是送,他们也不吃,师傅们不干了,说领导不吃自己就不吃,领导们吃了两口,还不停地往身边的师傅碗里夹。

工人们吃着饺子,眼里含着泪水,心想就是去年,见到了接收大员们还得猫着腰行着礼,看你不顺眼就是一顿臭骂。再远了点的,解放前,挨顿小鬼子的毒打也都是常事,现在真是变了天了,饺子领导们自己舍不得吃,一个劲儿往咱工人碗里送。

“共产党万岁,共产党万岁啊!”一个老师傅颤抖着声音呼喊道。

大年初一,宁钢领导又分头去了各个职工宿舍慰问,从早到晚忙个不停。

晚上,李达把杨秋盛和王立群找到了家里,说过年自己也得热闹热闹,好好撮一顿。二人来了精神,拎着两盒果子去了李达家,结果一看桌上就摆着两盘水饺,一碟大蒜,一盘花生米,还有三个咸鸭蛋。

“我说老李啊,你这个人太抠了吧!”杨秋盛操着一口陕西话“埋怨着”,“啥菜嘛这是,你这两样菜还没有我拿的果子值钱哩!”

李达从内屋拿着一瓶酒出来,笑着说:“菜不够,蒜来凑,蒜没了,酒管够!我攒了多少年都没舍得喝,今天你们俩跟着解馋去吧!”李达继续说道:“一会儿还有大菜!”

“你这个酒是真的吧?当初我刚来的时候郝树英用茅台瓶子装的辽阳烧酒,把我给骗了!”王立群也打趣道。

“哪能,咱老李不骗人,吐口吐沫就是个钉儿!”

“那就好,那就好!”

这时,警卫员端着碗进来,打开上面的盘子一看,竟然是红烧肉。

“哎呀,老李啊,真有大菜啊,红烧肉!”

“可不,过年了,咱也得乐呵乐呵,可是不多啊,就六块,一人两块,省着点吃!”

“一人两块这肯定是不够嘛,肚子里没有油水嘛!”杨秋盛说。

“刚才不都说了吗,菜不够,蒜来凑!”

“哈哈哈……”

三人倒满了酒,互相拜年,碰了杯子一饮而尽……”

《万里晴山》节选:

铁林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每天都从外面远远地望向千钢里,却头一次这般真切地感受到千钢。他还是觉得看不够,去了炼铁厂,壮着胆子爬上了七八十米高的高炉上,望向天边——夕阳落了山,天空从地平线的深红、殷红、橙红、橙色、粉红到青白、青色、浅蓝、深蓝,直至看到了头顶的星星,转过身来背后便是那巨大的千山钢铁厂。朦胧的夜色中,巨大的厂区和夜色融为了一体,分不清彼此,却隐约能看到有一排高大的黑色屏障由远及近立于大地之上,天地之间。西面,当最后一抹红色消失时,远方的大地陷入黑暗之中,可东边的千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看,全厂的路灯都点亮了,那里是正门,那里是西门,那里是南门,那里是东门……火车、卡车、公交车、自行车,炼铁工、炼钢工、钳工、电工……大家你追我赶地从各个门进入千钢,汇集到中央大道上,再由中央大道奔向四面八方;看,炼焦厂那边亮了,氧气厂也亮了,发电厂亮了,无缝厂也亮了,厚板厂亮了,薄板厂也亮了,机修厂亮了,炼钢厂也亮了,还有炼铁厂亮了……无数的灯由下至上,由低到高,点亮了百米的高空,再一看,原来刚刚那黑色的突兀并不是什么屏障,而是炼铁厂的座座高炉,1号、2号、3号、4号……一直到9号,这家钢厂可不仅仅是9座高炉,还有铁林脚下的10号高炉。巨大的千钢里矗立着整整10座高炉。

突然一阵隆隆声响起,四周升腾着一股热浪,铁林站立不稳,感觉整个高炉在躁动不安。“出铁喽……出铁喽……”高炉下呼号声明亮高亢,此起彼伏,继而一股橙红色的铁水从10号高炉里喷薄而出,倾泻而下,沿着沟壑蔓延开来,就好像那破云而出的火龙一般所向披靡,又像大地里喷涌出的岩浆势不可挡。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隆隆声,整个千钢似乎都开始震颤,1号、2号、3号一直到9号高炉都飞出了“铁龙”,那橙红色的光芒连同无数的灯光映红了大地,也映红了夜空。

铁林被这壮观的场面惊得目瞪口呆,他突然觉得千钢如同一个雄壮的巨人,中央大道就好像是主动脉,机关是大脑,矿石是粮食,炼铁厂是心脏,铁水是血液,其他企业是各个器官,工人们则是细胞。血液从心脏泵到各个器官,在细胞的工作下昼夜不停,日夜不歇,维持着巨人的运转,屹立不倒。

“我就是那个细胞,而且要做那个最坚韧的细胞!”铁林暗自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