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芳
外婆家的厨房角落总是静静立着一只不起眼的泡菜坛。坛身是粗陶的,釉色早已斑驳,靠近坛底的地方隐约能辨出几笔淡青色的花草纹样,是许多年前外婆嫁过来时添置的物件。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泡菜坛是外婆的“魔法罐子”,朴素的黑褐色肚腹里似乎藏着整个世界的酸香。
那时的我,个子刚及灶台,总爱踮脚把下巴搁在微凉的坛沿上看外婆将青菜、萝卜在井水里洗净,水珠顺着叶脉滚落,像透明的铃铛。洗净的菜铺在竹晒簟上,阳光斜斜地穿过木窗,时间都慢了下来。外婆的手骨节分明,十分灵巧。她把菜一层层码入坛中,每铺一层撒些粗盐粒,细碎清晰,像时光在悄悄累积。注入晾凉的盐水,压上一块青石,最后在坛口水槽注满清水,就这样锁住了一个关于时间与滋味的秘密。
“这泡菜呀得‘养’着”,外婆一边擦坛沿,一边说:“急不得,时候到了,它自己会把最好的味道给你。”可那时的我哪里懂得“时候”是什么?只觉得那坛子日复一日勾着我的馋虫。于是,我趁外婆去菜园时,搬来小凳站上去,小心揭开坛盖。一股清冽的酸香猛地扑上来。我用筷子夹起一片半透明的萝卜塞进嘴里——先是冲脑门的咸,接着是厚实回甘的酸,最后是隐约的微辣,脆生生地响在齿间。还不等下咽,外婆带笑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小馋猫,心急可吃不了好泡菜。”回头见她倚着门框,夕照给她花白的头发镀上金边。
那些年里,泡菜坛中氤氲出的酸辣风味是我们家餐桌永恒的主角。炎炎夏日,一碗清粥、一碟用香油和辣子拌过的泡萝卜便足以消去大半暑气。母亲最拿手的是酸豆角炒肉末。从坛中捞出的豆角翠色已转为沉郁的褐黄,切成细碎的丁,与肥瘦相间的肉沫同炒。豆角的酸脆吸饱了肉汁的丰腴,酸香扑鼻,是极好的下饭菜。还有那切成细丝的泡菜心,拌上滑嫩的凉粉,再淋上一点红油,红白黄绿,清爽又开胃。简单的食材在坛中经过时光缓慢的催化与点化,竟能生出如此丰厚而温暖的滋味,仿佛将日子的平淡与安稳都发酵了进去。
我总觉得,外婆的泡菜坛就像她本人一样,沉默、宽厚,内里却蕴藏着无穷的生机与暖意。无论我走得多远,上学、工作,置身于陌生喧嚷的城市,只要记忆里那股熟悉的、带着陶土气息的酸香浮现,心便好似一下子落回了实处,仿佛仍能看见那个立在黄昏厨房里慈祥的身影。
后来外婆年事渐高,再也搬不动沉甸甸的坛子。坛子渐渐蒙上薄灰。但每次我回家,她总不知从哪寻出坛子,捞出我最爱的一味,推到我面前看着我吃,眼里漾开笑意。那一刻我才忽然明白——坛中封存的哪里只是几样菜蔬?那是外婆用一生的耐心与爱,一盐一水,一寸寸光阴酿成的滋养。
如今,我也学着外婆的样子在厨房放了一只小泡菜坛。每当我轻轻揭开坛盖,那股熟悉的气息就会扑面而来。缭绕氤氲间,我仿佛又回到故乡的老厨房,夕照温柔,外婆站在光晕里含笑看着我。而我,依然是那个偷吃泡菜、满嘴酸香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