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碗石磨豆花

罗金英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母亲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黑布衫,袖口已经磨得发亮,搭配着绣有彝族传统图案的百褶裙,朴素又内敛,含蓄中又稍带点强势。母亲说话声音很小,但是干活时总有使不完的力气。

我上小学三年级时,身强力壮的父亲把从山上背回来的石块雕刻成两块圆石,制作出下扇固定、上扇可以转动的石磨。母亲用手帕仔细擦拭着磨口和磨盘,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母亲说,将黄豆从磨口放进去,通过人力转动就可以把黄豆磨成浆水,浆水经过过滤、煮浆、点浆就可以做成豆花。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松软、醇香的豆花可以算得上珍馐美味了。

第二天一早,母亲便把提前泡好的黄豆抬上石磨架开始磨豆浆,用手工制作豆花是很费劲的,必须有很好的体力才能挪动又圆又硬的磨盘。30岁出头的母亲右手推着磨柄,腰肢随着节奏微微摆动,左手攥着木勺,手腕灵活转动,将金黄的黄豆粒送进磨口,随着“吱呀”的石磨声响起,那被碾过的半碎的黄豆像融化的金沙一样顺着磨盘四周的凹槽,混着清水,哗啦啦地流进下面的木盆里,散发出一股诱人的豆香味儿。

磨了一会儿,母亲的额角就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看着盆里雪白的浆水,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豆浆磨好后,我忙和母亲一起将豆浆倒进纱布里,母亲用力按压,将过滤后的豆浆放进锅里。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豆浆煮开后,母亲把点豆花的卤水放进锅里轻轻搅拌,盖上盖子又煮了10分钟。再次打开锅盖时,一股清香扑鼻而来,站在一旁的我早已馋得不行。

还没来得及问母亲什么时候可以吃,她已经跑到门外去吆喝邻居们一起来共享美食了。邻居杨婶端着一碗豆花,调侃着说:“你家豆花的香味飘满了整个村子。”母亲笑得更开心了。母亲给我舀了一大碗豆花,我吹凉了塞进嘴里,滑溜溜的豆花带着一股天然的清甜,蘸着母亲做的辣酱,那滋味到现在还让我意犹未尽。

长大后,陪伴父母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母亲知道我爱吃豆花,每次回家,她都不嫌麻烦,一大早就起来为我做石磨豆花。有一次,我忽然发觉母亲推动石磨时,手不似从前灵活,挺直的脊背也变得佝偻了,再没有从前风风火火的利落。吃豆花时,每次她看我碗里空了,总是又起身为我续上满满的一碗豆花。她从不说辛苦,却把所有的温柔都悄悄融进岁月里。

我总是在奔波,总是在赶路,却忽略了身后一直等着的人。只愿时光温柔,岁月从容,往后的日子里,我只想把更多的时间留给她。